孤独流行病正在成为一个政治议题

孤独流行病正在成为一个政治议题

2026年10月4日

我们面临的不只是孤独危机,更是友谊危机

Stephen Fonseca

(2026年10月7日)

几个月前,一个年轻人坐在维森特·德尔雷亚尔(Vicente Del Real)对面,说出了一个沉重的事实。他有一份好工作,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手机里也存着一大堆联系人。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没有人真正了解我。”

德尔雷亚尔在芝加哥经营一家培养年轻拉丁裔领袖的天主教非营利组织,今年6月,他在一篇专栏文章中写下了这次谈话。他的论点很简单,也值得认真对待:友谊危机和孤独流行病并不是一回事。孤独是症状,病根在于我们已经忘了如何做朋友。

数据支持他的观点。在日本政府的一项调查中,没有倾诉对象的人报告长期孤独的可能性,是有倾诉对象者的9倍多。而独居使这一可能性增加不到三倍。

这说明,拥有社会联系和拥有亲密朋友是两回事。一个人可能认识很多人,却仍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私人问题的人。

简要回答

孤独与人际关系的质量相关,而不是数量。在一项针对11,873人的调查中,没有倾诉对象的人报告长期孤独的比例为23.4%,而有倾诉对象的人仅为2.5%。独居对这一比例的推高作用要小得多。而在感到孤独的美国老年人中,有52%的人根本没有处于社会孤立状态。

没有倾诉对象比独居更关键:九比三

大多数人认为独居是社会孤立的标志。但孤独和缺少朋友之间是有区别的。有些独居的人拥有牢固的人际关系;而另一些人即使和家人或他人同住,也可能感到孤立。

最清晰的证据来自日本依法开展的孤独与孤立全国调查。该调查由内阁府于2025年12月1日实施,共有11,873名16岁及以上的受访者。

表1 — 孤独的预测因素排名

情况“经常或总是”感到孤独相对对照组的倍数
没有可以随意闲聊的人25.0%10.0×
没有倾诉对象23.4%9.4×
很少与人一起吃饭17.3%6.4×
未婚9.0%3.8×
独居9.8%2.9×

来源:日本内阁府,2025年调查,样本量11,873。倍数根据公布的百分比推算。没有知心人的影响大约是独居的三倍。

与有倾诉对象的人相比,没有倾诉对象与报告孤独的比例相差9.4倍(23.4%对2.5%)相关。而最受关注的独居,相关差异只有2.9倍。仅仅拥有一位知心人,其影响就比整个居住状况高出三倍。

这里有两点需要说明。该调查是横断面研究,因此无法确定因果方向。可能是孤独的人失去了知心人,而不是失去知心人让他们变得孤独,实际情况很可能两者兼有。此外,“与……相关”这一措辞在这些倍数中至关重要:它们是调查中呈现的梯度,而不是干预试验的结果。

同样的孤独规律也出现在美国。一项访谈了6,994名美国老年人、发表在《衰老与心理健康》(Aging & Mental Health)上的研究发现,感到孤独的人中有52%根本没有处于社会孤立状态。他们有社交接触——有活动、有问候、日程满满——却依然感到孤单。

这正是“没有人真正了解我”这句话的含义,也是维森特·德尔雷亚尔在专栏中所提论点的实证形式。问题不在于身边没有人,而在于缺少一段能让你被真正了解的关系。

两个数字看懂“友谊衰退”

友谊衰退最清楚地体现在两个数字上:没有亲密朋友的美国人比例,以及拥有十个或更多亲密朋友的美国人比例。两者在1990年至2021年间都发生了剧烈变化。丹尼尔·A·考克斯(Daniel A. Cox)为美国生活调查中心(Survey Center on American Life)撰写的报告,从多个指标追踪了这一变化。

表2 — 1990年至2021年间的友谊衰退

友谊指标1990年基线2021年调查
没有亲密朋友(全体成年人)3%12%
有十个或更多亲密朋友(全体成年人)33%13%
有六个或更多亲密朋友的男性55%27%
没有亲密朋友的男性3%15%
有六个或更多亲密朋友的女性41%24%

来源:美国生活调查中心,2021年,样本量2,019。1990年基线来自盖洛普(Gallup)电话调查——报告在第7条脚注中注明了调查方式的变化。

1990年,只有3%的美国成年人表示自己没有亲密朋友。到2021年,这一比例升至12%,也就是说,没有亲密朋友的成年人从大约每33人中1人,变成了每8人中1人。

在另一端,1990年有33%的成年人表示自己有十个或更多亲密朋友。但31年后,这一比例只剩13%。拥有大朋友圈的成年人从大约三分之一降到了大约八分之一。

简单来说,这是一种两头挤压的格局:深厚的友谊和庞大的朋友圈同时变得越来越少。

信息图1:朋友圈是如何崩塌的

柱状图:没有亲密朋友的美国成年人比例从1990年的3%升至2021年的12%,而拥有十个或更多亲密朋友的比例从33%降至13%

因此,12%这个数字反映的不只是人们通讯录里的名字变少了,而是缺少亲密的知心人。从33%降到13%也同样与联系渠道无关。2021年,美国人联系朋友和家人的方式比1990年更多,而不是更少。下降的是关系的亲密程度,而不是沟通渠道的可及性。

这里有一点需要特别说明。1990年的数据来自盖洛普对1,226名成年人进行的电话调查,2021年的数据则来自美国生活调查中心对2,019名成年人的调查。两者收集答案的方式也不同:1990年通过电话收集,2021年则在线收集。这意味着这些数字是两个可比较的估计值,而不是对这三十年变化的完全连续的测量。

男性失去得最多,也最快

男性的亲密友谊下降得尤为明显。

有六个或更多亲密朋友的男性比例从1990年的55%降至2021年的27%,而一个都没有的比例从3%升至15%。一端几乎减半,另一端增至原来的五倍。在美国生活调查中心的数据中,没有其他群体在这两项指标上同时出现如此大的变化。

数据没有告诉我们的是原因。变化是清楚的,但成因尚未确定。一种说得通的解释(由研究男性如何建立友谊的学者提出,但本调查并未检验)是:男性的友谊往往源于共同的活动,而不是自我袒露。友谊可能始于工作,或通过体育、爱好、教会、学校或共同的项目建立起来。经常性的接触在起作用。双方都不需要刻意维系这段友谊,因为活动会不断把他们重新聚到一起。

但生活很容易横插一杠。一个男人换了工作,就不再见到以前的同事。另一个忙着养孩子。有人搬到了另一座城市。有朋友结了婚,空闲时间变少了。定期的聚会越来越少,友谊也可能慢慢淡去。

也许并没有发生争吵或翻脸。人们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经常见面了。

所以,一个男人可能认识很多人,却很少有真正能说上话的人。他可能有同事、邻居、亲戚、老同学,还有每周都会碰到的人,但遇到麻烦时,仍然没有一个让他觉得可以放心打电话的人。

我们失去的是朋友,而不是家人——而且有证据

说到友谊,真正的问题在于能否拥有亲近的人。维森特·德尔雷亚尔在他那篇关于友谊危机的文章中的核心论点很简单:问题不在于朋友不够多,而在于当生活陷入困境时,我们能求助的人少了很多。美国综合社会调查(General Social Survey,GSS)让我们能够在数据中看到这一变化。

社会学家米勒·麦克弗森(Miller McPherson)、林恩·史密斯-洛文(Lynn Smith-Lovin)和马修·布拉希尔斯(Matthew Brashears)发表在《美国社会学评论》(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上的一项研究,考察了美国人需要谈论重要事情时会找谁。变化非常明显:

1985年,美国人平均有2.94个可以商量重要事情的人。到2004年,这一数字降至2.08,减少了约三分之一。

家人和非家人知心人的数量都减少了,但非家人的减幅要大得多。

只和家人谈论重要事情的人群比例从57%升至约80%。

完全依赖配偶的人群比例从约5%升至9%。

我们不只是从社交圈里失去了一些人,而是变得更加依赖离家最近的少数几段关系。朋友、邻居、同事以及其他家庭以外的人,越来越少成为这个核心圈子的一部分。

作者描述的是一个正在变小、联系也更紧密的社会网络。情感支持不再分散在多种关系之中,而是越来越多地落在配偶和近亲身上。

这会给一个人带来很大压力。配偶可能是你的伴侣、爱人和共同养育孩子的人,但指望一个人提供所有类型的情感支持,就几乎没有给过去帮忙分担这份重量的更大网络留下空间。

时间使用数据从另一个角度呈现了同样的变化。2003年至2020年间,人们与朋友社交互动的时间每月减少了约20小时。与其他社会关系相处的时间减少了约10小时,而与不同住家人相处的时间只减少了6.5小时。

这种下降并不是在所有关系中均匀分布的。与朋友相处时间的降幅,是与其他社会关系相处时间降幅的两倍,是与不同住家人相处时间降幅的三倍多。友谊受到的冲击尤其严重。

注意:人人都在引用的那个数字未能被重复验证

有一种常见说法:四分之一的美国人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这个数字在大量文章、书籍和国会证词中被反复引用。它的出处是2006年基于GSS的论文,该论文称,到2004年,没有知心人的美国人比例几乎增至三倍,达到约25%。后来的一项研究未能重复这一结果。

2010年,2006年原论文的合著者之一马修·布拉希尔斯带领一个研究团队开展了一项类似的检验。他们使用相同的方法和问题,对早先的发现进行复核。然而,他们得到的结果与之前大不相同。

信息图2:人人都在引用、却未能被重复验证的数字

柱状图:被广泛引用的“25%的美国人没有知心人”在2010年的复核中降至4%,若排除只是没有重要事情可谈的人,则约为1.4%

知心人的平均数量为2.03,与2004年的研究相比没有变化

只有4%的受访者一个名字都没有列出,而不是25%

在这4%的人中,64%表示原因只是没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商量,而不是缺少可以说话的人。

第二项研究之后,布拉希尔斯解释说,人们的社交网络并没有缩小到零。相反,大多数受访者认为,自己网络中适合进行“重要”谈话的人所占比例变小了。变化的是问题的含义,而不是友谊本身。因此,作者们自己也指出了这一风险,表示原研究可能高估了社会孤立者的数量。

与此同时,克劳德·费舍尔(Claude Fischer)等其他社会学家考察了GSS在1970年至2010年间的趋势。他的结论是,从长期来看,美国人没有朋友的可能性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不过他也承认,较年轻的出生队列可能有所不同。2024年发表在《公共科学图书馆·综合》(PLOS ONE)上的美国友谊项目(American Friendship Project)指出,近期公开发表的估计显示,没有朋友的美国人比例在8%到12%之间,高于上述复核结果。而它自己的调查发现这一比例不到3%。

表3 — 关于没有任何知心人的美国人的不同研究

来源关于没有知心人的美国人的发现
麦克弗森等,2006年(2004年GSS)约25%,自1985年以来几乎增至三倍
布拉希尔斯复核,2010年约4%,其中64%只是没有需要商量的事
费舍尔,GSS 1970–2010年总体无友状况没有长期变化
美国友谊项目(American Friendship Project),2024年引用的公开估计为8%至12%;其自身调查发现不到3%

友谊衰退在其他方面有充分证据。但这个具体数字尚无定论。

那么,结论是什么?从共处时间、随意交往的社区空间的消失以及聚会频率来看,友谊确实在衰退。然而,“完全孤立”的说法并没有得到后来复核的支持。虽然对无友比例的估计各不相同,但证据并不支持把25%这个数字当作当前的事实。

每天41分钟,降到35分钟

人们和朋友相处的时间有多少?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的美国时间使用调查(American Time Use Survey),2025年人们每天用于社交的时间约为35分钟,低于2015年的41分钟。还不止于此:在任意一天有社交活动的人群比例也从38%降到了30%。

这些数字衡量的是一般性的社交,而不是专门与朋友相处的时间。每天少六分钟看似无关紧要,但一年累积下来就超过36小时。这些时间本可以用来倾诉、一起开怀大笑,或进行那些能加深关系的即兴交谈。

时间使用数据无法回答下降的原因。该调查衡量的是人们做了什么,而不是为什么。可能的原因包括工作时间更长、更多人身兼两份工作、朋友分散在不同城市和时区,但这些都不是从这份数据中得出的结论。

这一规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友谊需要自愿而反复的接触才能维持。它不一定非得是事先安排的出游或谈话。比如一起喝杯咖啡、聊上几分钟,或者问候一下朋友。当这些时刻消失时,友谊也会随之淡去。而生活一旦忙碌起来,社交时间总是最先被牺牲的。

为什么成年人的友谊在结构上更难

成年后交朋友并维持友谊要难得多。不过,社会学家指出,这不是性格造成的,而是日常生活的结构使然。他们的论证可以追溯到一个简单的观察:自然生长的友谊要想茁壮成长,需要不期而遇的互动、空间上的接近,以及一个不必刻意表现自己的共同环境。

在中学和大学,这些条件是默认提供给你的。整个学期,你每天都坐在同一批人旁边。同学们一起熬过考试,并肩走去上课,没什么目的地在宿舍里闲待着。友谊是作息安排的副产品。

然而,成年后就没有这些共同时刻了。朋友们分散在不同的街区、城市或时区。不再有不期而遇的互动,一切都需要提前约定。此外,你还得“表现”。职场要求专业,社交媒体要求精心经营。

过去,人们在工作和家庭之外有可以随意聊天、闲逛的地方。社会学家雷·奥尔登堡(Ray Oldenburg)称之为“第三空间”。遗憾的是,这些地方也消失了。社区变得越来越以汽车为中心,志愿性社团日渐衰落,公民团体名存实亡。于是,所有自然催生友谊的接触点都蒸发了。

这与GSS数据从另一个方向测得的损失是同一回事。当麦克弗森、史密斯-洛文和布拉希尔斯发现非亲属知心人比家人知心人消失得更快时,他们指出,损失恰恰发生在志愿性社团和邻里之中。结构性论证和调查数据描述的是同一种变化。

网络社区并没有填补这一空缺

数字空间被吹捧为友谊的新天地。许多人涌向社交媒体、Reddit和Discord,几秒钟内就能找到兴趣相投的人。然而,美国精神医学学会的“健康心智”民调(Healthy Minds Poll)在询问美国人在哪里能感受到强烈的归属感时,得到了不同的答案。结果如下:

家庭:65%

朋友:53%

网络社区:3%

那么,网上的友谊算数吗?算。然而很明显,家人和朋友无法被网络社区取代。数字空间可以帮助人们认识他人、保持联系,并找到围绕共同兴趣形成的社群。但根据这项调查,它们被视为强烈归属感来源的可能性远低于家人或朋友。

53%和3%之间的差距才是需要记住的。友谊衰退并没有被互联网吸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吸收它,这就是为什么它会体现在孤独的数据中。

数据显示什么真正有帮助

友谊危机是结构性的。损失发生在志愿性社团、邻里,以及过去无需安排就会自然发生的日常接触中。这意味着可用的杠杆也是结构性的,而数据对“哪里出了问题”的说明,比对“如何扭转”的说明要清楚得多。

有一个规律格外突出。在日本的调查中,很少与人一起吃饭的人里有17.3%表示经常或总是感到孤独。而在几乎每天都和别人一起吃饭的人中,这一比例只有2.7%——相差6.4倍。这个数字介于前面两个数字之间:小于知心人差距(9.4×),大于独居(2.9×)。

但这并不能说明和别人一起吃饭会减少孤独。这项调查是一张快照,而不是一项试验。相关性是真实的,但方向尚未确定。不过它确实表明,低成本的日常接触,是友谊衰退表现得最明显的地方之一。

德尔雷亚尔关于脆弱性的观点(我们在表演而不是袒露自己,友谊是在低谷中经受考验的)说得通,也与上述所有内容一致。但它同样未经检验。关于自我袒露与亲密关系的研究是有的,但没有任何数据集追踪美国人是否比过去更少向朋友袒露心事。指出这一空白并不是弱点。这正是证据所能证明的与它仅仅暗示的之间的区别。

关于友谊衰退的常见问题

有多少美国人没有亲密朋友?

不同研究的估计在8%到12%之间。最常被引用的数字是2021年的12%,高于1990年的3%。它来自美国生活调查中心。不过,该报告指出,在线调查与电话收集数据这两种方式之间存在方法上的断层。

友谊衰退是真的吗?

有证据表明,人们与朋友相处的时间显著减少。一些研究显示,2003年至2020年间每月减少了约20小时。至于朋友的绝对数量,则存在争议,至少有一位知名社会学家发现,从1970年到2010年并没有变化。

为什么男性的朋友更少?

数据显示,1990年至2021年间,自称有六个或更多亲密朋友的男性比例从55%降至27%,而一个都没有的比例从3%升至15%。对这一变化的一种可能解释是,以活动为基础的社交减少了。当男性换了工作场所、共同兴趣发生变化时,友谊往往会逐渐淡去,于是亲密的哥们儿也就少了。

孤独和没有朋友有什么区别?

孤独与没有朋友之间的界线是模糊的。从本质上说,孤独衡量的是你现有的人际关系与你渴望的人际关系之间的主观差距。所以,你可能有朋友,却没有一个真正亲近的人。有意思的是,在感到孤独的老年人中,52%并没有处于社会孤立状态。

网上的友谊算数吗?

当被问及在哪里能感受到强烈的归属感时,只有3%的美国人提到了网络社区。相比家庭的65%和朋友的53%,这是最低的。数字空间虽然能提供联系,却无法替代本地的、面对面的陪伴。

人们和朋友相处的时间有多少?

2025年,美国人每天用于社交的时间平均为35分钟,低于2015年的41分钟。这意味着他们每月用于社交的时间比过去少了三小时。研究还显示,在任意一天,只有30%的人参与任何形式的社交。

编者按:如果你的亲密朋友很少甚至没有,这并不意味着你有什么问题。工作、社区和社群生活的变化,让成年人的友谊更难维持。如果孤独让你感到沉重,不妨联系一位你信任的人,或寻求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