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孤独成为内容:“孤独博主”的兴起

当孤独成为内容:“孤独博主”的兴起

2026年9月30日

日本的孤独感已攀升40年。数据揭示了是谁——而且不是你以为的那些人

Stephen Fonseca

(2026年10月2日)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一个人独自死在自己的公寓里,几天甚至几周都无人察觉。再把这个场景乘以 76,941。这就是 2025 年日本警方处理的独自在家中死亡的人数,其中 58,919 人年龄在 65 岁及以上。

但数据背后正在发生的事,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跨越四十年的测量显示,日本人的孤独感确实在上升,但上升的并不是老年人。孤独感最高的是 30 多岁的人;而在唯一能与其他富裕国家干净比较的指标上,日本反而是其中最不孤独的国家。

那为什么日本仍有那么多人死后无人发现?答案在于“感受”与“处境”之间的差别,这也正是这个故事的起点。

简要回答

根据 2026 年一项涵盖 183 个数据集的荟萃分析,日本人的孤独感在 1983 年至 2023 年间有所上升。但上升主要集中在青少年和女性身上,成年人和老年人没有显著变化。而在政府自己的年度调查中,孤独感自 2021 年以来一直稳定在 4.5% 左右。

40 年数据、183 组研究、一个清晰的趋势

孤独这样私密的感受,要怎样跨越四十年来测量?基本前提是有一个问题以同样的方式被问了足够长的时间,答案才能相互比较。在日本,这个问题来自 UCLA 孤独量表。量表中的一系列题目在上世纪 70 年代编制完成,此后一直沿用至今。

2026 年 4 月,东京中央大学的两位研究者汇总了他们能找到的所有使用该量表的日本研究,最终得到 81 项研究、183 个独立数据集,时间跨度从 1983 年到 2023 年。把这些结果画在图上后,他们发现得分在四十年间持续上升,凸显出日本的孤独危机。

这一趋势经得起常见的质疑。例如,研究者剔除了可能影响结果的异常研究,并只保留使用同一版本问卷的研究之后,上升趋势依然存在。2019 年之前的数据也呈现同样的上升走势。也就是说,早在疫情之前,这种攀升已经持续了几十年。

表1 — 40 年的上升究竟发生在哪些人身上

群体与年份的相关性p 值数据集数结论
总体r = 0.428< 0.001183显著上升
青少年r = 0.2390.014104显著上升
成年人r = 0.0010.99822完全没有变化
老年人r = 0.2240.33121不显著
女性r = 0.5520.01220显著上升
男性r = 0.3120.18120不显著

来源:Homma & Takase,Frontiers in Psychology,2026 年。请注意,成年人、老年人以及按性别拆分的分析所用数据集数量很少——这些群体没有显著趋势,可能反映的是统计效力不足,而不是曲线真的平坦。

不过,孤独感的上升并没有波及所有人。青少年和女性变得更孤独了,但成年人作为一个整体,四十年来几乎毫无变化。老年人同样没有出现明确的变化。

但这不能被解读为日本老年人过得很好的证据。研究者掌握的青少年数据远多于其他任何群体:青少年有 104 组数据,而成年人只有 22 组,老年人只有 21 组。数据越少,就越难看出是否存在趋势。对这几行最诚实的解读是“没有明确证据表明上升”,而不是“有证据表明没有上升”。

他们还考察了同一时期与孤独感一同变化的因素(例如家庭规模缩小、结婚率下降以及上网时间增加)。他们强调,这些只是四十年间并行变化的模式,而不是孤独感上升的原因。

上升早在疫情之前就已开始

如果新冠疫情能解释这一切,那倒省事了,可惜它解释不了。

如前所述,日本的孤独数据早在疫情暴发之前就呈上升趋势。这就排除了对近期上升最显而易见的解释。无论推动日本人孤独感上升的是什么,在人们听说新冠病毒之前,它就已经在起作用了。

不过,疫情确实留下了印记。从 2017–19 年到 2020–22 年,平均孤独得分有所攀升,这是一次真实且可测量的跃升。但一级台阶并不等于一整段楼梯。如果只盯着疫情那几年,你看到的是一次跳跃;回看此前的 40 年,你会看到一条稳步上升的曲线,疫情只是让它暂时加速。

这关系到人们如何理解和讨论这个问题。如果把孤独看作疫情的副作用,那么应对方式也就只需与疫情相称:等正常生活恢复,问题自然会消失。但日本的数据显示的并非如此。上升早于病毒出现,其背后的力量在 2020 年之前很久就已开始运转,此后也没有逆转。

上升来自青少年——而非老年人

这些数字与日本对自身的叙述并不相符。在大众想象中,孤独是人生暮年才会遭遇的事。但数据表明,它来得早得多,落在那些人生还有几十年要走的人身上。

40 年的趋势告诉我们是谁在变得孤独。上升主要出现在青少年中,成年人和老年人对此毫无贡献。在该研究最稳定的指标上,没有明确证据表明日本老年人在四十年间变得更孤独。最常与这个问题联系在一起的群体,恰恰是趋势线上保持平坦的那一个。

日本自己的全国数据以更鲜明的方式讲述了类似的故事。日本内阁府每年(自 2021 年起)依法开展一项面向 20,000 人的调查,对象为随机抽取的 16 岁及以上人群。在 2025 年这一轮调查中,30 多岁的人里有 6.1% 表示经常或总是感到孤独;70 多岁的人里,这一比例为 2.5%,与大众印象恰好相反。

表2 — 各年龄段的孤独感,以及人生末段的反转

年龄经常/总是感到孤独(2025 年)
16–19 岁3.3%
20 多岁5.5%
30 多岁6.1%
40 多岁5.7%
50 多岁5.7%
60 多岁4.0%
70 多岁2.5%
80 岁及以上3.0%

来源:日本内阁府,2025 年调查,n = 11,873。65 岁及以上人群报告的孤独感是所有成年群体中最低的——却占全国孤独死人数的 76.6%。

孤独感在 20 多岁和 30 多岁时上升,在 40 多岁和 50 多岁时保持平稳,到 60 多岁和 70 多岁时才逐渐减弱。

信息图 1:日本最孤独的人是 30 多岁,而非 70 多岁

柱状图:在日本,30多岁人群中有6.1%经常或总是感到孤独,70多岁人群中这一比例为2.5%;60岁起该比例降至2.5%–4.0%

值得注意的是,老年人数据走势平稳所依据的研究数量,远少于反映年轻人孤独感上升的研究,因此不应被解读为他们过得很好。

这把问题的焦点转向了日本年轻人的孤独。于是留下一个疑问:如果年轻人是最孤独的群体,为什么全国的孤独死却如此集中在老年人身上?我们稍后会回答这个问题。

日本官方调查:孤独感自 2021 年以来纹丝未动

关于日本人的孤独,还有第二组数据,而它与第一组并不一致。

日本内阁府依法开展的这项调查,2025 年这一轮于 12 月实施,并于 2026 年 4 月 14 日发布。这与中央大学那项荟萃分析发表的时间恰好相同。

它的核心问题非常直接:询问受访者多久感到一次孤独,并给出五个选项——经常、有时、偶尔、几乎没有、从不。2025 年,4.5% 的人表示经常或总是感到孤独,另有 13.7% 表示有时。占比最大的单一群体(41.6%)选择了几乎没有。

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个水平本身,而是它的平稳。

表3 — 日本官方全国调查显示近年并无趋势

调查年份20212022202320242025
“经常或总是”感到孤独4.5%4.9%4.8%4.3%4.5%
UCLA-3 最高分段(10–12 分)6.3%7.1%6.9%6.5%6.5%
有效回答数11,86711,21811,14110,87111,873

来源:日本内阁府《全国孤独与孤立状况调查》,第 1–5 轮。每年随机抽取 20,000 名 16 岁及以上人群。

五年五轮调查中,经常感到孤独的人所占比例在 4.3% 到 4.9% 之间波动,这一幅度在调查的误差范围之内。第二行用的是另一种工具(UCLA 量表的三题简版),讲述的却是同一个故事:五年间从 6.3% 升至 6.5%。两项指标都没有显示出情况恶化的趋势。

这正是孤独话题争论中心那个令人尴尬的事实。日本孤独调查结果所覆盖的这五年,恰恰是所有人都以为最糟糕的时期:疫情、随之而来的种种动荡,以及孤独被正式列为政府重点议题的那段时间。然而,在日本自己的全国性测量工具上,数字纹丝未动。

有几点需要说清楚。这并不意味着 2021 年 4.5% 的数字在绝对意义上很低。每二十二名日本成年人中就有一人报告长期孤独,这是相当可观的人数;而且调查还发现,如果把程度较轻的回答也算进去,有 37.7% 的人报告存在某种程度的孤独。这也不意味着孤独不是问题。政府自己的孤独死数据(我们稍后会谈到)让这种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它真正的含义更窄,也更有用:在最近这五年里,衡量日本孤独感的核心指标保持稳定,而长期的学术研究趋势却指向上升。这两件事都是真的。问题在于它们如何相互契合,而答案既关乎日本到底有多孤独,也同样关乎孤独是如何被测量的。

两个可信来源为何会出现如此大的分歧

这两组数据都很可靠,因为它们都出自专业机构。那么,为什么一组显示 40 年的上升,另一组却是一条平线?

第一,它们在不同的时间窗口里测量不同的东西。荟萃分析汇总的是四十年间各项研究的平均值,而且严重偏重青少年:183 个数据集中有 104 个来自青少年。内阁府的调查则是在五年间追踪一个全国随机样本。集中在青少年身上的长期缓慢上升,与全国平均值在近期短时间内毫无变化,完全可以同时成立。

第二个解释与统计效力有关。荟萃分析发现没有变化的地方(成年人和老年人),所依据的研究要少得多。同样值得记住的是,这些“平稳”的结果是该研究中证据最薄弱的发现,而不是最有力的。

第三,日本得出的孤独统计数据,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提问方式的影响。荟萃分析的作者自己就直接指出了这一点。有两个因素显著影响了他们所分析的得分:所用量表的题目数量,以及所选的日语译本。对青少年而言,使用完整的 20 题版本产生的统计效应,比研究年份本身还要大;问卷的影响超过了年代。

作者还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这一点值得称道。过去 40 年间,日本人可能只是变得更愿意承认自己孤独了。随着这一话题成为公共议题——政府任命了专门负责的大臣,国会也通过了相关法律——说出“我很孤独”所背负的污名减轻了。报告的孤独感上升,并不一定等同于孤独本身在上升。

在唯一可干净比较的指标上,日本是最不孤独的国家

日本是最孤独的国家吗?你很可能早就有这种印象。这种说法被反复提及,但根据现有最可靠的证据,它是错的。

在国家之间比较孤独感的难点在于,大多数国家提问的方式各不相同。2025 年 10 月,经合组织 OECD 发布了首批可干净比较的跨国数据。它找出了四个以相同方式提问的国家——“总体而言,你感到有多孤独”——因此它们的答案可以直接比较。结果与刻板印象的预期并不相同。

表4 — 在唯一可干净比较的国际数据中,日本最低

国家经常或总是感到孤独(2023–24 年)
日本5%
英格兰7%
美国12%
加拿大14%

来源:经合组织 OECD,《经合组织国家的社会联系与孤独》报告,2025 年。这四个国家的提问措辞相同;大多数 OECD 成员国使用不同的参照时段,因此无法比较。

日本在四国中最低。报告经常感到孤独的日本人比例,只有加拿大人的约三分之一。在这项唯一能公平比较的指标上,这个据说“发明”了孤独死的国家,报告的孤独感反而低于英格兰、美国和加拿大。

信息图 2:设有孤独问题大臣的两个国家,孤独比例最低

柱状图:日本5%、英格兰7%的人经常或总是感到孤独,两国都设有孤独问题大臣;没有设立该职位的美国和加拿大分别为12%和14%

这一发现需要谨慎对待,因为它很容易被误用。它并不意味着日本没有问题,而是说明这个国家的问题与许多人设想的形态不同。按日本民众在调查中的自我描述,孤独感相对较低;而可测量的孤立程度(独居、独自死去、完全脱离社会)却相对较高。这是两回事,日本在其中一项上表现很差,在另一项上却表现不错。

这就是悖论所在。一个国家可以比同类国家更不孤独,却依然面临孤独死危机,因为孤独是人的感受,而孤立是人的遭遇。日本的数据呈现的是这样一个社会:许多人在情感意义上并不特别孤独,但有相当一部分少数人在物理意义上深陷孤身一人的境地。而这两个群体的重叠程度,比任何人希望的都要小。

每天有 211 人被发现独自死在家中

让这个故事广为流传的,正是这个数字。2025 年,日本警方处理了 76,941 名独自死在家中的人的遗体。相当于每天 211 人,占当年警方处理的全部遗体的 37.6%。

在日本近现代史的大部分时间里,这类死亡既没有官方名称,也没有官方统计,只是一场私人悲剧。2024 年,《孤独孤立对策推进法》生效,政府首次对其作出定义。2025 年 5 月,政府公布了首个官方估算:2024 年有 21,856 人在死后八天或更久才被发现,其中 80% 为男性,70% 为 65 岁及以上。

2025 年的数据揭示了更多信息。在发现的全部遗体中,约 22,222 具在至少 8 天内无人发现。约 58,919 人年龄在 65 岁及以上,比 2024 年增加 875 人。其余为较年轻的人。

这种现象被称为“孤独死”。这个词在日本有着特殊的分量。它指的是独自死去、且在一段时间内无人发现;死亡与被发现之间相隔的时间,衡量的正是一个人与世界脱节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间隔值得我们停下来细想。超过 22,000 人死后一周多才被人发现。这反映的不是有多少日本人感到孤独,而是有多少人身边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

正是在这里,孤独统计数据与日本的孤独死分道扬镳,这也是整个话题的关键所在。调查告诉我们,日本人报告的孤独感相对较少;警方记录则告诉我们,每年有成千上万人在完全孤立的状态下死去。两者都是真的,而它们之间的落差,才是 2026 年日本孤独问题真正的故事所在。

独自死去的人,并不是报告孤独的那些人

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矛盾是这样的:在日本所有成年群体中,65 岁及以上人群报告的孤独感最低;可在 2025 年被发现独自死在家中的人里,他们却占 76,941 人中的 76.6%。

这两个事实并列在政府数据中,而且都没有争议。在日本内阁府 2025 年的调查中,经常或总是感到孤独的比例在 70 多岁人群中最低(2.5%),在 30 多岁人群中最高(6.1%)。而在警方数据中,独自死在家中的人有 76.6% 年龄在 65 岁及以上。

这说明孤独与孤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孤独是一种感受,是你拥有的人际关系与你想要的人际关系之间的落差。孤立则是关于你处境的事实:你见多少人、多久见一次,以及如果你死了,是否会有人察觉。

日本报告的孤独感相对较低,孤立程度却相对较高。正是这种组合,让日本的社会孤立如此危险。一位老人可能真的不觉得孤独:他们也许已经坦然接受了安静的生活,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指望有多少人陪伴,但身边几乎没有任何人会来探望他们。感受尚可承受,处境却并非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国家的孤独统计数据,无论收集得多么仔细,都无法测量那个真正夺人性命的东西。调查可以问你感觉如何,却无法告诉你是否会有人找到你。

健康不佳让孤独感高出 41 倍,独居只高出 3 倍

日本人为什么孤独?回答这个问题最有用的数据,不是关于年龄或性别,而是关于处境。

日本内阁府的调查会询问人们的生活状况,再将答案与他们自述的孤独程度交叉比对。结果一目了然:在日本,孤独感与健康状况和生活困境的关联,远比与是否独居的关联紧密。

表5 — 究竟谁在孤独:差距大得惊人

处境“经常或总是”感到孤独对照组倍数
健康状况“不好”32.9%“良好” 0.8%41×
没有可倾诉的人23.4%有可依靠的人 2.5%9.4×
没有可以随便聊天的人25.0%有聊天对象 2.5%10×
很少与人一起吃饭17.3%每天与人一起吃饭6.4×
经济“非常困难”14.7%“非常宽裕” 2.9%5.1×
失业11.0%就业(正式雇用)4.5%2.4×
离婚 / 未婚9.1% / 9.0%已婚 2.4%3.8×
独居9.8%与他人同住 3.4%2.9×

来源:日本内阁府《全国孤独与孤立状况调查》,2025 年。倍数为本文根据公布的百分比自行计算。

再看一眼第一行。健康状况“不好”的成年人,报告长期孤独的可能性是健康状况“良好”者的 41 倍。这一差距远远大于独居带来的孤独增幅——后者还不到 3 倍。

这一规律在整张表中反复出现。没有可倾诉的人、没有可聊天的人,分别让孤独感大约放大 9.4 倍和 10 倍。很少与人一起吃饭让孤独感放大 6.4 倍,经济困难则让它增至 5 倍左右。失业大约让它翻一番。

这改变了我们对日本人为何孤独的理解。流行的解释是人口结构:社会老龄化、家庭规模缩小、独居的人越来越多。但在数据中,独居其实是较弱的预测因素之一。真正重要得多的是:一个人是否健康、是否有钱,以及是否哪怕有一个人能和他一起吃顿饭。

这对政策制定有着令人不安的含义。如果政府把孤独当作住房问题,或者当作老龄化不可避免的后果,就会错过大多数正在受其困扰的人。日本的数据表明,孤独更应被理解为一个健康与不平等问题——它伴随疾病、贫困和日常人际接触的丧失而来,往往直到为时已晚才被注意到。

下一个问题是未来会怎样。根据政府自己的预测,日本独居人口将大幅增加。

到 2050 年,44% 的日本家庭将是单人户

孤独数据描述的是现在,而家庭结构预测描述的是未来。

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定期发布关于国民未来生活方式的预测。按照预测,日本单人户的比例将大幅上升:从 2020 年的 38% 升至 2050 年的 44.3%,在 5,260 万户中达到 2,330 万户。其中,户主为 65 岁及以上者的比例将从 34.9% 升至 46.5%。

独居老人是增长最快的群体。2020 年,65 岁及以上独自生活的人有 737 万,占全部家庭的 13.2%。预计到 2050 年,这一数字将达到 1,084 万,占家庭总数的 20.6%,增幅为 47%。

简单来说,再过二十多年,每 5 个日本家庭中就会有 1 个是 65 岁及以上的独居者。

这一切都不是孤立发生的。它发生在一个正不断把自己拆分成越来越小单元的国家:独居的人越来越多,能注意到他们的人越来越少。

这些预测也让政策应对变得更加复杂。政府可以资助求助热线和社区项目,日本也确实这样做了。但这条趋势线关乎的是家庭结构(晚婚、低生育率、寿命延长,以及成年子女离父母越住越远)。这些问题不是一位孤独问题大臣能够解决的,因为它们本质上并不是孤独问题,而是一个几十年来持续变化的社会的面貌。

即将到来的转变:从丧偶到终身未婚

在日本近现代史的大部分时间里,独居老人几乎总是结过婚、比配偶活得更久的人。但预测所描绘的未来并非如此。

在 65 岁及以上的日本独居者中,终身未婚者的比例将大幅上升。男性预计将从 2020 年的 33.7% 升至 2050 年的 59.7%;女性则在同一时期从 11.9% 升至 30.2%。

这一转变不容忽视。丧偶后独居的人,通常仍有子女、兄弟姐妹或姻亲关注他们的状况,在出现异常时察觉。而终身未婚者往往没有这些联系。2050 年数量庞大的老年单人户,将越来越多地由完全没有近亲的人组成。

原因在于人口结构。日本的结婚率已经下降了几十年,如今步入老年的这几代人中,终身未婚者的数量远超以往任何一代。

今天的丧偶老人,是最后一代在日本老去时通常仍意味着有家人相伴的人。而 2050 年的终身未婚老人,将是第一代老去时通常意味着身边空无一人的人。

全球第二个任命孤独问题大臣的国家

日本并不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陷入这个问题的。它是全球最早把孤独当作政策议题、而非私人哀愁来对待的政府之一。

2021 年 2 月,日本内阁府设立了孤独与孤立对策室,并任命一位大臣负责。此前只有英国采取过类似举措。同年 6 月“孤独意识周”期间,日本首任孤独问题大臣与英国的同行进行了线上会面——这是一场小小的外交表演,表明东京对这一议题有多么重视。

相应的制度随后建立起来。《孤独孤立对策推进法》于 2023 年颁布,自 2024 年 4 月起施行。它为中央和地方政府都规定了责任。地方议会也必须协调提供支持,内阁府还设立了由首相任本部长、全体内阁大臣组成的对策本部。

成效好坏参半。内阁府自己的调查显示,自 2021 年以来孤独感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改善。与此同时,孤独死仍保持在每天 200 人以上。一位大臣和一部法律可以让孤独问题进入公众视野,却无法单凭一己之力让时光倒流,让人们重新团聚。

关于日本孤独问题的常见疑问

日本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国家吗?

不是。只有 5% 的日本人表示经常感到孤独,在接受调查的 4 个国家中最低。相比之下,加拿大人的这一比例为 14%。日本的问题不在于国民感到孤独,而在于许多人处于孤立状态。

日本每年有多少人独自死去?

约 76,941 人。这一数字来自警方公布的 2025 年统计。其中 22,222 人在死后八天或更久才被发现,76.6% 年龄在 65 岁及以上。

什么是孤独死?

孤独死(日语读作 kodokushi)指一个人独自在家中死去,并在一段时间内无人发现。在《孤独孤立对策推进法》于 2024 年 4 月生效之前,它没有官方定义;首个官方统计随后于 2025 年 5 月发布。

日本的年轻人和老年人,谁更孤独?

年轻人更孤独。30 多岁的人报告长期孤独的比例为 6.1%,而 70 多岁的人为 2.5%。过去 40 年的上升主要出现在青少年中。

什么是蛰居族?

蛰居族(日语“引きこもり”,又译茧居族)指一种严重的社会退缩状态:当事人在不工作、不上学的情况下连续 6 个月或更长时间待在家中。据估计,15–64 岁人群中约有 146 万人属于这一类别。

日本的孤独问题真的变严重了吗?

在一定程度上是的。学术研究显示,过去 40 年间孤独感有所加重。但在最近五年里,政府自己的年度调查显示没有变化。两者可以同时成立,因为它们在不同的时间段里测量的是不同的东西。

编者按:如果你感到孤独,可以寻求帮助。日本政府的孤独与孤立支援网站能为你提供相关服务信息和建议;TELL Lifeline 则在你需要时提供免费、保密的英语支持服务。